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陕南鸟语

日期:2017年11月24日    

陕南有很多会说话的鸟儿,让人好奇,让人着迷,让人挂念。

我从小在汉江南岸的刘家台长大。这里天蔚蓝蔚蓝的,山碧绿碧绿的,水清亮清亮的,林密密麻麻的。一年四季各种鸟儿自由自在翱翔、戏乐和说唱。人变了一茬又一茬,鸟儿也变了一茬又一茬,不变的是人和鸟的亲密关系,人和鸟成了朋友,成了知音,人儿离不开鸟,鸟儿离不开人。天长日久了,人们能从鸟的叫声中悟出不少自然规律和人生道理,演绎出一个个令人惊异的故事。

家乡人喜欢喜鹊。喜鹊嘴尖尾长,身子大部分油黑油黑的,肩和肚子雪白雪白的,远看白里有黑,黑里有白,黑白分明,娇灵可爱。它们爱在又高又险的树顶筑巢垒窝。相传喜鹊能感知人类的福祸哀乐,谁家房子附近有喜鹊垒窝安家,就预示这户人家运气好,喜事多。说来也怪,要是喜鹊停在谁房前屋后“驾驾驾—驾驾驾”叫上一阵儿,这家当天要么会来重要客人,要么就有其它好事。由于这一个又一个的巧合,让人们坚信喜鹊是预测吉祥和带来喜事的吉祥鸟,这也自然成为喜鹊名字的来由。乡亲们只要听见“驾驾驾—驾驾驾”的叫声,常常情不自禁地说:“咱家今天要来客!”

家乡人讨厌乌鸦。人们认为乌鸦是不祥鸟,其叫声往往预示着坏消息。有的老人甚至能从乌鸦的不同叫声听出不同的意思。一大早,乌鸦如果停在谁家周围“阿哇—阿哇—阿哇”叫三声,这家当天将有不顺的事。家主人会捡起一块石头一边打向乌鸦一边叫道:“呸!呸!呸!打死你这个乌鸦嘴!”在坡上放牛放羊的时候,要是听见乌鸦“哇哇哇—哇哇哇”叫得又紧又急,那就可要当心了,往往是乌鸦发现了狼在羊群的附近。乌鸦是警示人们:“狼来啦!狼来啦!狼要吃羊啦!”乌鸦群聚一起长叫不停,持续多时,就在其附近可能会有人将不幸去世。从现代科学的角度看,乌鸦的视觉、听觉和嗅觉数倍于人类,可以较早发现人们还没察觉的一些事物。这么说,乌鸦真是一种很有灵性的聪明鸟,也是一种不怕挨骂、不怕委屈的坚强鸟,难怪日本把乌鸦视为神鸟和国鸟呢。

家乡人害怕猫头鹰。猫头鹰头部像猫,身子像鹰,故得名。它两只眼睛又圆又大,不停转动,机警敏锐,铁钩似的尖嘴足能撕开动物的皮,粗壮锋利的双爪让猎物在劫难逃。猫头鹰白天很少外出,常在黑夜行动寻找捕捉老鼠、野兔等小动物,显得凶猛可畏。人们平时很少听见猫头鹰的叫声,这就自然让它有了几分神秘的色彩。猫头鹰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发出“啧儿—啧儿”的尖叫声,有点像传说的鬼叫声,让人感到凄厉而恐怖。老人们在听到猫头鹰的叫声后往往会担心地说:“谁怕活不长了。”过上一段,附近若有人离世,一些人会说:“难怪前阵子半夜听到猫头鹰在叫,原来是这个人不行了。”乡亲们不大相信猫头鹰是保护庄稼的益鸟,倒是相信猫头鹰一叫就会死人。

家乡鸟的种类太多了,直到现在我对家乡许多鸟还是熟其音知其事而未见其貌,也没弄清它们的学名。

每年当竹笋出来的时节,漫山遍野不时传来“水背笼儿—水背笼儿—水背笼儿”的叫声,真像人喊叫一般,一字一板的,清脆而又宏亮。“水背笼儿—水背笼儿—水背笼儿”反复叫一会儿后,接着“吨儿吨儿吨儿”叫几声,再叫“水背笼儿—水背笼儿—水背笼儿”,以此往复,不疲叫唤……人们干脆叫它“水背笼儿”,还说它是一个小男孩变的。

刘家台的人家大多住在山垭子,水却在山沟,离村庄老远,自古吃水就不方便。多雨的年份还可就近选个渗水的地方挖个涝池挑水;一遇大旱,可就难了,要到好几里以外的老水泉挑水。羊肠小道,陡峭险峻,稍不留神就会掉下深崖。妇女和小孩只能用背笼背水,来回一趟要半天功夫。外村人戏笑道:“有女别嫁刘家台,罐罐背水手把岩。”相传古时村上一户人家夫妇体弱多病,才七八岁的儿子很懂事,非要到老水泉去背水。老水泉在离家很远的半岩上,要翻几面山。小男孩去把水灌满后越背越重,上坎时背笼老往后坠,他脖子往前伸得老长,两只小手紧紧扒着石头,跪着一步一步向上爬,嘴里喘着粗气,满头的汗珠滴哒滴哒往下掉,脚下一滑,连人带背笼一起滚下悬崖。背笼摔坏了,水罐摔碎了,可怜的小男孩摔死了。他死后变成了一只鸟,不停地叫着:“水背笼儿—水背笼儿—水背笼儿—吨儿吨儿吨儿”……二十世纪九十年代,乡亲们用上了自来水,再也不为吃水发愁了,每听到水背笼儿的叫声就不禁感叹:“唉!要是那水背笼儿生到现在多好哟!”

每年麦子黄了的时候,陕南到处都能听到“算黄算割!算黄算割!算黄算割!”的喊叫声,家乡人不知道它叫什么鸟,因它成天叫着“算黄算割”,便叫算黄算割。相传很早以前有家种了一大块麦子,麦穗又粗又长,慢慢变黄了,有七成熟了,丰收在望。邻居劝他说:“你家的麦子可以割了,不要等到熟透了,恐怕变天。”他说:“不要紧,还没熟好呢,再等几天吧。”没想到第二天下午突然乌云满天,狂风大作,电闪雷鸣,下起了倾盆大雨,不一会儿工夫那块麦子全被暴风雨吹打倒地,和泥水混在一起,颗粒无收。男主人瘫在地上,一遍又一遍哭叫着:“怪我呀!怪我呀!我后悔没听邻居的话呀!”没过几天,男主人气死了,变成了一只鸟,每到麦子发黄的时候,它就到处飞叫“算黄算割!算黄算割!算黄算割!”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人们,麦子要算黄算割!家乡至今还流传着这样的谚语:“麦子只收七成黄,莫叫白雨全泡汤。”

家乡还有一种不能不说的怪鸟,成天成夜地哭叫“错剁不该—梆当一刀”,“错剁不该—梆当一刀”,乡亲们叫它错剁鸟。据传古时有一人家夫妻和睦,生有一子。儿子六岁那年妻子不幸病亡。第二年,男子再娶了一房妻子,不久也生了一个儿子。妇人经常恶声恶语对待大儿子。大儿子总是耐着让着。两个儿子慢慢长大,兄弟俩关系甚好,成天形影不离,晚上也同睡一床。妇人怕大儿子将来和亲生儿子分家产,便想办法找茬儿赶大儿子出门。一天,妇人对两个儿子说:“明天我给你们兄弟俩一人一碗芝麻,你们俩一人种一块,谁种的芝麻收得少就出去自家过吧!”两个儿子都答应“行!”晚上,她等两个儿子睡着后,舀了一碗生芝麻装进一个袋子;又舀了一碗生芝麻倒在锅里,生火炒黄,装进另一个袋子,做了记号。第二天天没亮,她就喊起两个儿子,给一人一袋芝麻,让他们去种。路上,兄弟俩打开袋子比种子多少。弟弟发现哥哥的芝麻又黄又香,自己的芝麻既不黄也不香,死活要和哥哥换。哥哥拗不过弟弟,只好对换。兄弟俩分别将芝麻撒进两块地。过了一段,哥哥种的芝麻长得很茂盛,弟弟种的芝麻连一苗也没出。妇人气急败坏地问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原来是小儿子硬要和老大换了种子。她见借种芝麻把老大赶出家门没实现,于是想出了更毒的手段。她给大儿子找了个石枕头,给二儿子做了个布枕头。夏天到了,弟弟发现哥哥的枕头冰凉冰凉,枕在头下很凉快,又闹着要换枕头,哥哥只好依弟弟。一天深夜,两个儿子都睡着了,妇人轻轻拿着一把菜刀,悄悄来到儿子的睡房,摸到了石枕头,狠劲砍了下去。第二天,她看见老大起来了,好好的,连忙跑进去看,亲生儿子早已死去。她一气不起,一月后死了。她死后不久,乡亲们经常听到“错剁不该—梆当一声,错剁不该—梆当一声”的叫声,那声音简直就像一位女人在哀叫,既凄凉又懊悔。错剁鸟成天叫唤,嘴都流血了还在叫。它的血要是流在树枝上,就会长出一种草,这种草也是红的,说是可以熬水治女人的心口疼。老人说:“那位女的脱生成了鸟。谁叫她心眼儿坏!活该!”

陕南还有好多会说话的鸟哟!你们神异的身世,神奇的歌喉,神秘的音符,向人们展示着无穷的魅力,表达着无尽的善意,传递着无限的未知……